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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娲文化的女权解读
2020-04-03 14:56:25 90

    “女娲有体,孰制匠之”这句《楚辞.天问》上的诗句说明早在屈原生活的战国时代就广泛流传着女娲传说。在几千年历史长河中,女娲文化不断丰富,广泛传播,如今女娲已经不仅仅是家喻户晓的神话人物,更是一个特定的文化符号。女娲的每一种英雄形象都可以在后世找到对应的现实人物:至尊女皇武则天;战斗英雄的花木兰、秋瑾;发明英雄黄道婆……直到近代,女权主义者在大力宣传西方妇女解放思想、歌颂外国女性英雄的同时,也不忘把女娲这位中国人民耳熟能详的英雄人物立为中国女权解放的先驱。不管历史上是否真有其人,女娲作为巾帼英雄的榜样力量在人们心目中却是永恒的真实的存在着,并在发挥着巨大的精神力量。笔者综合几千年女娲文化演变的历史,发现女娲文化表现出众多优秀特质:

    1、唯一的独立女神。千百年来,在在中国寺庙里享受香火的九成是男性。儒家认为“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各处文庙清一色是男性塑像;佛家认为女人不能成佛,只有发“厌女转男”之大愿,才能取得修道成佛的基本资格;道观庙宇虽有女性,但多居配祀位置,像嫦娥、何仙姑那样,是“仙”而不是“神”,偶尔有女性幸居正殿,要么是母以子贵,如晋祠之圣母邑姜;要么是妻以夫荣,如王母娘娘。总之女神都是依附与男神而存在。中国重男轻女的腐朽思想不仅存在于人间,还蔓延到了天上。

    大多数庙宇中,以女性形象居于主祀位置的只有观音和女娲。值得注意的是,宋朝以前的寺庙塑像和绘画,观音菩萨一直是留着胡子的男身,当然这也符合佛教教义。《普门品》载,观音菩萨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女相只是三十二相之一而已。况且女身不能成菩萨,既成菩萨,必是男身。由于其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美好品质更符合女性身份,女版观音逐渐被大众接受。作为宗教神祗的女娲拥有多位一体的神仙身份,她抟土造人,是始祖神;她炼石补天,是创世神;她发明笙簧,是创造神;她制定婚姻制度,是爱神。她繁衍人类,是送子娘娘,她庇佑世人,保护神。正是这多位一体又绝无仅有的神格,让各地女娲庙、女娲祠的香火千年萦绕,至今不衰。

    2、第一位巾帼英雄。女娲是否确有其人,历史学界还存在争议。现代学者一般认为她是母系氏族时代众多女性首领形象的聚合体。在那个时代,女性是生产活动的组织者和主要劳动力,是社会发展的支配力量。女性英雄的传说经过不同时代不同地域原始先民口耳相传不断汇聚,最终形成中国文化中第一位抟土造人、炼石补天,集多重身份于一体的伟大女性英雄。成为鼓舞女性自强不息、勇敢奋斗的榜样,成为“谁说女子不如男”的最佳依据。北齐权臣祖珽劝皇帝立乳母陆令萱为太后时说:“太姬虽云妇人,实是雄杰,女娲已来无有也。”可见当时女娲就是女中豪杰的代名词,武则天称帝前祭祀女娲,真实目的是为女性九五之尊寻找法理依据。

    3.第一位女性君王。作为历史人物的武则天是中国唯一的女皇帝,而作为神话人物的女娲是中国文化中第一位女性圣君贤王。女娲传说的来源之一是部落首领,后期的故事演变赋予她更高的地位。“伏戏、女娲不设法度,而以至德遗于后世。何则?至虚无纯一,而不喋苛事也。”西汉《淮南子》中的女娲就已经是一位无为而治的至圣君王。郑玄《六艺论》引《春秋运斗枢》,以伏牺、女娲、神农为三皇。《列子》载:“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水经注》:“庖羲之后,有帝女娲焉,与神农为三皇矣。唐司马贞作《三皇本纪》让女娲的圣君地位永恒确定。但由于女娲故事的温馨浪漫,女娲形象的平易近人,后世子孙不仅忘记了她人首蛇身,也忘记了他的君王身份,只记得她是“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的伟大英雄,是普度众生的创世母亲。

女娲的文化力量

    女娲文化演变史上有一个奇怪的现象,许多学者有意无意的曲解女娲性别和身份,让女娲传说变得神秘和矛盾,其中最为可笑的莫过于把女娲说男性。这种做法在清代最为频繁。清人陈康祺《郎潜纪闻》载:

    金桧门宗伯,奉命祭古帝陵,归奏女娲圣皇,乃陵殿塑女像,村妇咸往祈祀,殊骇见闻饬有司更正。奉旨照所议行。康祺按:妇女祈祀,原干禁令。若女娲氏之为男、为女,则茫茫太古,荒幻难稽,百家纪言,更多错缪……古书大抵指为女者居多,然安知非互相傅会?且以妇女为天子,义悖当阳,恐启后世流弊,即如唐人尝以之贡媚则天。闻自宗伯奏闻后,河南地方官拟改为男像,鄙意亦似未安。按《列子》注云:“女娲古天子。”惟采取其意易像,饰为木主,而书曰“古皇女娲”,则称谓正而典礼不荒矣。请质之知礼者。

    这则笔记反应了多方面的信息,一是清朝妇女地位低下,连祭祀都是骇人听闻的行为;二是女娲是众多妇女心目中有至高无上的神祗,她们甘愿犯禁受罚也要祭祀女娲,可见女娲信仰已经深入人心;朝廷强行禁止女娲崇拜,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妇女祭祀女娲很可能点燃压抑千年的女权激情,进而破坏男尊女卑的社会秩序。对女娲性别,陈康祺只是怀疑,而赵翼的《陔余丛考》干脆说“有男人而女名者。如帝有女娲氏”同书《女娲或以为妇人》载:

    是女娲,古帝王之圣者,古无文字,但以音呼,后人因音而傅以字,适得此“女娲”二字,初非以其为妇人而加此号也。《风俗通》云:女娲祷祀神衹,为女婚姻置行媒自此始。《路史》因之,谓女娲佐太昊,祷于神衹,而为女妇,正姓氏,职婚姻,是曰神媒。则女娲亦但系创置婚姻媒妁之人,而非女身也。乃后人因女娲之名,遂有以为妇人者。王充《论衡》引董仲舒之说:雨不霁,祭女娲。谓仲舒之意,盖以女娲古妇人为帝王者,男阳女阴,二气为害,故祭女娲以求祐也。充又云:今俗图女娲多为妇人之像。则女娲之讹为妇人,其来久矣。

    赵翼的言论明显是有意曲解女娲性别。他没有提供女娲为男性的证据,先入为主的臆断女娲非女,然后曲解古文强词夺理。创置婚姻媒妁就不能是女人?这种逻辑不可靠。他还断章取义的把已经去世一千六百多年的王充也拉来“佐证”。不过王充也的确有丑化女娲的嫌疑:

    俗图画女娲之象,为妇人之形,又其号曰“女”。仲舒之意,殆谓女娲古妇人帝王者也。男阳而女阴,阴气为害,故祭女娲求福祐也。

    王充揣测董仲舒祭祀女娲的意图,因为女娲的女性身份造成阴阳不调进而导致干旱灾害,祭祀她的根本目的不为求福而为避害,这里的女娲俨然凶神恶煞,灾祸之源。

    另一种曲解女娲传说的做法是改变女娲的身份,设法把她从独立女神降格成依附于伏羲的对偶神。战国时期就有女娲补天传说,西汉的《淮南子》明确记载女娲炼石补天,虽然把女娲和伏羲相提并论,但并没说二人有什么特殊关系,女娲补天是独立自主的行为。到了东汉,《风俗通》让女娲伏羲成了兄妹,唐代的卢仝说“女娲本是伏羲妇”,两人结为夫妻并生儿育女,这种说法看似理所当然,却又与人民广泛接受的传统观念格格不入,女娲是媒妁之神,亲自制定了“男妇同姓,其生不蕃”的婚姻制度,何以自己知法犯法?女娲既有抟土造人的本领,何需依靠兄妹结婚孕育人类?大概是时人已经发现了这个矛盾,晚唐李亢发挥想象,在《独异志》里为二人成婚制造了合理的细节:

    昔宇宙初开之时,只有女娲兄妹二人在昆仑山,而天下未有人民,议以为夫妻,又自羞耻。兄即与其妹上昆仑山,兄曰:“天若遣我兄妹二人为夫妻而烟悉合;若不使,烟散。”于是烟即合,其妹即来就兄,乃结草为扇,以障其面。今时人取妇执扇,象其事也。

    需要注意的是这里并没有说“兄”就是伏羲,大概是他也知道二人并列三皇,强行婚配有伤大雅。况且此时已有伏羲女娲为夫妇的传说,虽然语焉不详读者自然会合二为一,李亢之狡黠可见一斑。他用合理情节设置成功掩盖了新作品与旧传说的矛盾,还把“娶妇执扇”的风俗附会到女娲身上,成功的把女娲伏羲结成夫妻。

    有趣的地方在于,这些学者为什么要煞费苦心的曲解女娲性别和身份呢?丑化女娲为凶神、变女娲为伏羲妹发生在东汉,这正是是儒家思想发扬光大,“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广泛普及的时期,再加上两汉政治一大特色是经常性的太后垂帘,外戚秉政。对女主执政黑暗统治的深刻恐惧使女娲无辜受累,对外戚秉政的司空见惯又让“二皇”结成兄妹。曲解女娲性别主要发生在清代,众所周知那时重男轻女最严重的时代,女性拥有造人补天的巨大力量被考据学家本能的认为不应该不可能、更不现实。所以他们拼命寻找女娲是男性的依据,找不到就设法曲解。可惜女娲性别在千年传承中早已定格,强大的文化惯性让他们的苦心孤诣难以遂愿。

    唐代文人改变女娲独立女神地位的原因,在李商隐的《宜都内人传》可以找到答案,武则天当政,重用男宠淫秽宫廷,宜都内人委婉劝诫:

    古有女娲,亦不正是天子,佐伏羲,理九州耳。后世娘姥有越出房合断天下事者,皆不得其正,多是辅昏主,不然抱小儿。独大家革夫姓,改去钗钏,袭服冠冕,符瑞日至,大臣不敢动,真天子也。

    《宜都内人传》虽是小说,却真实反映了以李商隐为代表的晚唐文人的女权观念,武则天是历史上的女娲二世,她的帝王身份不仅颠覆了当时的男权社会,而且极具示范效益。武则天死后,其儿媳韦后、其女太平公主皆有称帝欲望,让男权主义者意识到这种示范效益的可怕力量及对男权社会的潜在威胁。他们明白要彻底杜绝女权复兴,消除女权主义的文化基因才是永葆男权的根本途径。也许正是在这种男权危机和群体男权觉醒的作用下,女娲被动的和伏羲结为伏羲。丧失了独立身份。

    但是无论男权主义者如何煞费苦心的曲解,都没能颠覆代代相传于人民心目中的独立女神形象。其实对女娲传说的篡改和扭曲,正好暴露了大男子主义者对女娲文化所蕴含的强烈女权精神的深刻恐惧,而女娲传说自身强大的文化生命力,历时三千年不仅没有被消解或颠覆反而随着历史的演进历久弥新。唐宋以后出现女娲墓、女娲庙,民间信仰开始普及,官方组织的祭祀活动,虽有女娲、伏羲共享祭祀的现象,但二者始终是并列、平等的出现,女娲作为创世神、始祖神的独立神格一直无法被取代。直到今天,神话体系中的女娲也没有因为家庭身份的变化而沦为伏羲的附庸,反之,其神格地位已经远远超过了伏羲。

女娲文化的当代意义

    随着近代西方女权思想逐步传入,中国女性开始摆脱“三从四德”、“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束缚,勇敢的追求解放。中国的女权运动,以新中国成立为界可以分为两个阶段。前一阶段主要是反抗社会对女性的戕害,争取妇女不缠足不受家庭暴力的基本人权,新中国成立以后,毛泽东提出“妇女能顶半边天”主张男女劳动者共同奋斗,实现男女权利完全平等。女娲文化因为与西方女权精神的内在契合而受到广泛的重视,前一阶段的女权主义者在大力宣传西方妇女解放思想、歌颂外国女性英雄的同时,仍不忘把女娲这位中国人耳熟能详的英雄人物树立为中国女权解放的先驱榜样;在后一阶段,虽然今日已无法考证“妇女能顶半边天”口号是否受到女娲补天的启发,但在传播过程中,人们往往会把两者自觉或不自觉的联系起来。

    如今我国妇女工作的大环境和基本条件有了很大改善,全社会共同关心支持妇女事业发展的工作格局已经初步形成。但在整体进步的同时也出现了局部倒退的苗头,特别是在社会整体尚不能正确理解“女权”含义的情况相下。例如,近年来有个广为流传的口头禅:“男人挣钱,天经地义;女人花钱,理应得当”似乎女人有权利要求男人承担所有的义务和责任,自己享受所有的权利,掠夺一切。这种口号无疑是女权思想的倒退和反动,实际上是继承了封建社会男尊女卑的传统。一面要求回归对男性的经济依附,一面大声疾呼lady first”要求拥有平等甚至高于男性的地位,是一种南辕北辙的做法!新近一段时间里,选美活动越来越多,更有诸如芙蓉姐姐、甘露露等一些女性以扭捏谄媚的形象冲出来,成为男性追捧的对象,这里的实质问题是一些女性利用色相投男性所好,完全是奴性和低级庸俗的东西作祟,不懂得自爱和自尊。

    真正女权的精神是争取男女平等,这种平等是权力的平等,机会的均等,是各种社会关系中全方位的平等,是像女娲一样拒绝人身依附,和男人平等劳动,创造美好生活而不是回归对男性的经济依附;是像女娲一样战天斗地,改造自然而不是忸怩作态,出卖色相;是像女娲一样以天下兴亡为己任,在奋斗中实现自身价值,为社会做有益的贡献而不是在生产中强调男女有别而在分配上要求男女平等。

    女性的解放与自由发展,不仅是社会的问题,更是女性自身的问题,需要自我觉醒和自觉发展。以自尊、自立、自强、自爱、自由、自觉的精神,创造性地学习生活和工作。传承千年的女娲文化,直到今天仍然是这些精神的最佳体现。

郧阳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副校长潘世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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